风从钱塘江口吹过来,带着潮水的腥气,我走在恒逸研究院的林荫道上,看着路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,忽然想起故乡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来。今年是我来海宁的第一年,从包头到尖山,从校园到职场,跨越了大半个中国,可中秋的味道,却始终停留在故乡。
家乡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边到西边,也不过半个钟头,可就是这么个小地方,却装着我全部的童年。父亲是个爱种树的人,院子里、院墙外、甚至门口那一小片空地上,都被他栽上了树。梨树、葡萄架、核桃树、樱桃树,还有一棵石榴树。父亲说,每种树有每种树的脾气,梨树要勤浇水,葡萄要搭好架,核桃树长得慢但活得久,樱桃树娇气些。而那棵石榴树,是哥哥小时候父亲种下的。那年哥哥才六七岁,父亲从集市上买回一棵石榴苗,带着哥哥一起栽在院子角落。父亲挖坑,哥哥扶苗,父亲培土,哥哥浇水。父亲说:"这棵树跟你们一起长,等你们长大了,它也就长大了。"从那以后,那棵石榴树就跟着哥哥一起长,哥哥长一岁,树也长一岁。
每年中秋前后,院子里的果子都赶着趟儿地熟。葡萄最先紫了,一串串挂在架下,像玛瑙似的,梨子摘一个咬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核桃外面还裹着青皮,得用脚踩了才能剥出来,樱桃早过了季,可父亲总要在树下站一会儿,说:"今年樱桃结得好,你妈晒的樱桃干还有呢。"而那棵石榴树,一个个红彤彤地挂在枝头,裂开嘴笑,露出满肚子晶莹的籽粒,像捧着一捧红宝石。哥哥每次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石榴树下,抬头看看,说一句:"今年结得不少。"
小时候,中秋是我最盼望的节日。不光因为有月饼吃,更因为那一晚,全家人会一起在院子里吃饭。父亲会搬出那张旧木桌,母亲端上满满一桌菜,父亲会泡上一壶茶,有时是日照绿,有时是崂山红,茶香混着葡萄的甜、石榴的香,在院子里飘散开来。父亲会先抬头看看月亮,然后说一句:"今年的月亮,真圆。"母亲笑着把月饼端上来,五仁的、枣泥的,皮儿酥得掉渣,咬一口,满嘴都是实在的甜。
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出来,又大又圆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葡萄架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。那晚,父亲喝着茶,指着月亮给我讲了很多事。讲他年轻时坐火车去各地打工,晚上睡在工棚里,看着月亮想家,讲他跟着爷爷学种树,第一棵种活的是梨树,后来才慢慢有了这一院子的树,讲哥哥那年种石榴,小小一个人握着树苗,脸上全是泥,父亲说:"树跟人一样,得扎下根,才能长得旺。"那时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,只顾着吃月饼。
后来我离开故乡,去包头上学。包头的天很高,地很阔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又大又圆,悬在尽头像一盏挂在天地之间的灯。我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,想起父亲泡的那壶茶,想起院子里那一棵棵的树,想起母亲端上桌的热乎菜,打电话回去,父亲在电话那头说:"没事,学习要紧。你妈给你留了石榴,还有晒的樱桃干,等你回来吃。"停了一下,他又说:"你哥前几天回来了,在石榴树下站了半天,说今年结得比往年都多。"
再后来,我去武汉玩了几天,给他挑了包青砖茶。父亲收到后,打电话来说:"这茶好,煮着喝,一股子老房子的味道,喝着香,你出去玩还惦记着我哩。""爸,等我以后去更多地方,给你带更多茶。"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:"好,我等着。不过你别光顾着带茶,人回来就行。人回来了,比什么茶都香。"
今年,我来到嘉兴海宁,在尖山的恒逸研究院工作。还有十多天又要到中秋节了,尖山的夜空很干净,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着这座我还不怎么熟悉的城市。我想起父亲说的"树跟人一样,得扎下根",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棵刚从苗圃里移出来的树,换了一片水土,正努力地往下扎。
2026年9月,南国天气渐凉但暑气未消,此刻的我坐在宿舍的桌前,和着虫鸣敲打着键盘,月亮爬上尖山的楼顶,清辉洒在窗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……(刘梦珍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