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一冤归乡
置身于T城这座小城之中,外来人已难觅往昔小渔村的印记。只有驾车到不远之外的码头,任凭海风肆无忌惮地刮在脸上,你才顿悟,也只有“海之门”这个名字,才能代表这片有着辽阔海域面积的土地和在它之上生存着的人民。
回到T城,那记忆中门庭若市的供销社已不见踪迹,取而代之的是时髦的超市,创造与变革时代的烙印,已彻底扭转了店家与顾客之间的关系。这新时代的“菜篮子”超市便坐落在供销社的旧址,以崭新漂亮的三层楼房,看似毫不保留地抹去了属于过去的一切痕迹。
生活在记忆里的人是注定悲伤的,眼之所及早已物是人非,时过境迁,只有自己还留在原地。我是来找回忆的吗?我是来找回忆的吧。回忆搁着久了,被侵蚀了,破碎了,风化了,若是可以找回些碎片,拼拼凑凑总还是可以维持生活。可谁能预料呢?原本只是重回故土游玩的心境,我却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徜徉,一呆就是几周。我以为儿时的供销社已成了历史,可忘记了这倔强的土地个性和那未离去的故人,他们依旧是原来的样子。
“菜篮子”超市依旧聘请了供销社的部分老人。那是一群甘于奉献的人们,没有很高雅的工作环境,很丰厚的薪水,很高的社会地位,但他们总是乐呵呵地面对生活,搓搓麻将听听戏,在那午后的阳光下,闲散地生活,甚至有时会给人一种消极怠工的错觉。办公室中陈设古朴,同事们的工作习惯便也仿佛停留在上世纪90年代,最具特色的就是算盘和手工点钞。
我关于算盘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时学习珠算的日子,顽皮地将算盘翻过来,在桌子上开火车。木质算珠的算盘像一位有积淀的老人,算珠碰撞的声音温润而凝重;石质的算珠则清脆响亮,搭配上钢架,别有一种小家碧玉之感。点钞则是一项美丽的技术,将一叠纸币轻易地拧开,如魔术师般将手中的扑克牌展开,呈现出各种花色,然后以五张为单位计数。过程很优雅和缓慢,同样的一捆一万元钱,手工点钞竟然比轰隆隆的点钞机更快。我从未领略过如此深刻的慢的力量。如今,慢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格外缺乏的一种品质,我们忙碌于追赶和争取,一些自己原本并不需要的东西。
时代更迭,算盘被计算器所代替,人工点钞被点钞机所代替,或许有一天,我们人类也会被智能机器人所代替,这一切水到渠成,从来毋须刻意完成。只是,我格外怀念那种宁静,只有算珠碰撞轻快而富有节奏感的声音,才是在这片土地上,真正心跳的声音。
渊二冤梦想
有人说,就算人生是出悲剧,我们要有声有色地演出这悲剧,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;就算人生是个梦,我们也要有声有色地做这个梦,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。
T城的建设是一个近几十年从无到有的过程,没有历史积淀,没有名胜古迹,只有还算勉强维持生活的渔业。或许是经过了海浪的洗礼,T城人骨子里仿佛有一种不安分的基因,因为过去的艰辛与贫穷,安土重迁的传统思想相对淡薄,出海远行成了一种无奈的习惯,不舍地留下老人和儿童。儿时,因为没有盘山公路,没有隧道,我曾经坐船去上学,那种只是在依靠一条木船在河流上漂流的孤苦无依,至今仍记忆犹新。
如今,很多T城人外出经商,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很容易地落地生根。在不同的生活环境中跳跃,只是那每一步,原本应该如千钧般沉重的取舍,在赚钱养家的美好期待面前,都不再艰难。每个人的境遇并不总是相似,但总是有一道道的单项选择摆在眼前,选择即放弃。选择不难,放弃才难,而每一条真正可以安全航行的船只,都必须懂得这种壮烈,放弃生命中可以割舍的重量。
几乎每个同事的笑容背后,都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。生活给予了他们太多苦难,却只是在脸上印上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,剥夺不了那好好活下去的坚定。我喜欢避开车水马龙的大路,走街串巷地去亲近这个生我养我的土地,那里才有真实的,关于生活的黑白相片。
有一位收废纸的阿公,戴着小毡帽,沟壑般的脸上已看不出真实年纪。他的腰似乎再也直不起来了,佝偻着,和他那三轮车上成堆的废纸保持一样的弧度。那天,我将年份已久的资料整理成堆,骑着三轮车运送到他的面前,看着他辛勤劳动的样子,忽然内心一紧,决定把这些纸送给他。他千恩万谢后念叨着,可以多买两包盐吃了啊。
我的内心已经不是儿时那般多愁善感,却在此时格外悲凉。因为我很悲哀地发现,曾经我以为我可以贴近这片土地,这里的生活,但常年在外的我,即使可以理解他们,在行有余力之时施以援手,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,体会到那时光蹉跎后,他们对于生活的希冀是如何如星火般脆弱的。那样的笑容太残忍,仿佛是对这不公命运的讽刺。
生活很短,叹息很长,面对着断壁残垣般的生活,他们的灵魂如何能够如同往昔。只是,比起那些出海便回不来的人,他们深知生命太贵重,再艰再难,也要努力着活下去。无论何时,都不该放弃希望,生活便是那苦涩中的一丝甘甜。善良之人可能一生穷困潦倒,或许是因为,善良便是上天最慷慨的给予,他们有一颗勇敢的心。
小小的城市,小小的空间,我却仿佛尝尽了人生百态。在寻常百姓的生活中,我才真正地了解最真实、最大众的生活,这是社会的绝大多数。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或多或少的苦难,清瘦或圆润,坦途或荆棘,乐观或悲观,谈不上境遇的好坏,归根结底是性格使然,因为选择权从来都是属于自己的。
坚强之人会默默承担,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鲜花,在肥沃的土地中,又或许潜藏着你所不知的泥淖。我们每个人,都在生活中劳作和休憩,在历史的洪流中浮沉。姓 名:郑艳 笔 名:征雁单 位:恒逸石化财务管理部座右铭:不变初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