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年前,阿朱第一次在化纤厂见到阿凯,是在车间外那棵桂花树下。那时她刚分配到外观检验岗,工作服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折痕,手里攥着报到表,听着车间传来的轰鸣声,有些不知所措。
阿凯骑着辆半旧的电瓶车停在厂门口,蓝色工装裤腿卷到膝盖,额角沁着汗。进车间时,见她站在树下发愣,便停下车喊了一句:“新来的?外观岗在二楼,我带你上去。”
那辆电瓶车是阿凯的宝贝。车身是褪了色的银灰,车座边缘磨出了毛边,车筐里总放着半瓶凉白开和一块擦机器用的抹布。
阿朱后来常坐他的车,早上去车间,傍晚下班回宿舍。化纤厂在城郊,傍晚的风裹着厂区外油菜花的清香,温温地拂在脸上。阿凯骑车稳,阿朱坐在后座,有时轻轻拽着他的衣角,听他讲卷绕岗位的趣事:哪台机器今天“闹脾气”断了丝,他刚学会的新操作技巧,还有他那帮“假兄弟”。
那时他们都穷。阿朱的工资要寄一部分回家,阿凯要攒钱给老家盖房。两人最奢侈的消遣,是周末晚上骑车去三公里外的夜市,买一碗加双蛋的炒粉,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。
有一回,阿朱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。阿凯下了夜班,骑着电瓶车冒雨去镇上买药,回来时浑身湿透,药却揣在怀里,还带着体温。阿朱看着他滴水的发梢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阿凯挠挠头笑:“哭啥?你要是倒下了,谁给我检丝?”
他们在化纤厂扎下了根。阿朱的外观检验做得越来越熟,手电光总能精准照出丝饼上最细微的毛丝。外检组长常说:“阿朱验得最仔细,什么问题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”阿凯也成了卷绕岗的技术能手,从线长到组长,又从组长干到了大班长。
日子慢慢好起来。第六年,他们在镇上付首付买了房,不大,却有个朝南的阳台。阿朱种了几盆绿萝,阿凯在阳台摆了张小书桌,晚上还能看看书。
又过了两年,阿凯换了辆白色小轿车,擦得锃亮。第一次开去厂里时,同事们都围过来看。阿凯拉着阿朱的手,笑得像个孩子:“以后再也不用带你风吹雨淋了。”
可阿朱总怀念那辆电瓶车。有个周末整理车库,她在角落发现了它——落满灰尘,车座上的毛边还在,车筐里的抹布早已变硬。阿凯见她蹲在那儿发呆,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想啥呢?”阿朱抬头,眼眶微红:“还记得那年冬天,你骑车带我去买热水袋,车胎半路没气了,你推着车走了两公里,手冻得通红。”
阿凯也笑了,蹲下来和她一起擦拭:“怎么不记得?你还把暖手宝塞我手里,说我手冻僵了就没法修车了。”
后来,他们偶尔还会骑电瓶车出去。周末早晨,阿凯把车擦干净,阿朱坐在后座,依然像年轻时那样拽着他的衣角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阿朱忽然明白,他们怀念的不是电瓶车,而是那段两个人挤在车座上、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日子。
那时的爱情,是车间里相互递过的一杯热水,是雨夜中裹着体温的药,是两个人分享一碗炒粉时那份简单的满足。
如今房子有了,车子有了,可那些共苦的时光,却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,早已悄悄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爱情从来不是只分享甜蜜,更是在艰难时相互搀扶,在平凡中彼此陪伴。就像那辆电瓶车,曾经载着他们穿过风雨,也载着满溢的温情,一路稳稳地,开往了春天。( 章 勋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