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休假归家,我走到店门前,招牌还是老样子,只是边角有些褪色,“地锅鸡”三个字却依旧敦实地立着。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,干辣椒被热油激出的焦香,鸡肉与酱料在深锅里久炖的醇厚,贴在锅边那圈面饼子半蒸半焙后散发的踏实的面食的甜香。这味道,一点儿没变。
“老板,生意不错呀。”我看着店里几桌满满的客人,寒暄道。“哟!回来啦!”老板从灶台那边抬起头。他手里的炒勺并没停下,在一口硕大的黑铁锅里熟练地翻动着。“老样子,一份地锅鸡?”
“老样子!”我笑着应了,在靠墙那张小方桌边坐下。他一面端来茶水,一面端详着我,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:“一晃都五六年了!那时候,你还是个学生娃呢。”“我这不每一年回家都来嘛,”我说,“还是喜欢吃您这一口。”“就你念旧!”他哈哈一笑,转身又去照看他的锅了。这一句“那时候”,把我思绪带回了2019年的夏天。
那时我也是坐在这张小桌上,不过不是顾客,是打工的学生。夏天的后厨,像个蒸笼。老板便是这方天地的将军,他的疆域,就是那几口黑亮亮的铁锅。他总是天不亮就去市场,用手指按一按鸡块的肉质,凑近闻一闻香料的气味。他的采购,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挑剔。回来之后,便是漫长的准备。鸡块要亲手剁,他说机器绞的没了筋骨,吃不出劲道;香料要自己配,几十种料,他从不用现成的粉末,总在案板上慢慢舂,满屋子都是那种原始的辛香。
最见功夫的,是贴那圈喝汤的面饼。半发好的面团,在他手里服服帖帖,他舀一勺鸡汤,手指在面团上一蘸,再飞快地往锅沿上一贴,动作迅疾而准确。“这饼子,”他时常说,“一半是靠锅里的蒸汽嘘熟的,另一半是靠锅底的火气烘香的。少了哪一样,都不是那个味儿。”那时的我,常常看着那圈渐渐金黄起来的饼子出神,觉得那不只是面食,更是庄稼人对粮食最本分的敬意。
那时的午后,生意总有些清淡。午休前,我们和老板一起闲谈,他爱说些旧事。他说父亲就是个乡厨,谁家有红白喜事,就去支起大锅,十里八乡的人都爱吃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就像做这道菜,火候到了,味道自然就正了。“现在有些店子,图省事,用现成的料包,鸡肉也是冷冻许久的,三五分钟出一锅,那是吃调料,不是吃鸡。咱们这行,骗得了人的眼睛,骗不了人的舌头。”他的声音和那时灶膛里哔剥作响的柴火声,混在一起,烙印在我那个夏天的记忆里。
“来喽!”一声吆喝,随后一口沉甸甸的黑铁锅端了上来,锅盖一掀,奔腾的热气“轰”地一下升起,模糊了整个视野。汤汁在小小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酱色浓醇,鸡块油亮,一旁的葱段、青椒吸饱了汁水。那圈面饼,一半浸在汤里,一半露在汤外。我夹起一块鸡,肉质紧实而鲜嫩,牙齿能清晰地感受到纤维的撕裂感,那是冷冻鸡块绝不会有的生动。再撕下一角面饼,蘸饱了汤汁,送入口中。面饼的麦香、汤汁的咸鲜醇厚,“是叻,就是这味道。”我慢慢吃着,看着店里墙面上那些细微的裂纹,看着地上瓷砖被磨损的边角,看着老板依旧在灶台前,用着和几年前一般无二的、专注的神情,去翻炒,去调味。在这个什么都讲究“快”的时代,一家这样的小店,能活下来,而且活得不错,靠的是什么?
我想,绝不仅仅是味道到位而已。味道是可以模仿的,但这口锅里的“锅气”,这份对食材尊重,这种用文火慢慢“熬”出来的诚意,却是任何工业流程都无法复制的。这是一种原则,一种底线。老板他守着的,不只是一门生意,更像是一个手艺人的本分。他说,人要对得起吃进嘴里的东西。有原则的人,心里有一杆秤,一头放着良心,一头放着手艺。这样的人,无论世道怎么变,他总能沉下心来,把自己的那口锅烧得火热,把自己的那道菜做得踏实。他可能发不了大财,但他的世界,不会轻易坍塌。因为他有他的根,深植在那片叫做“本分”的土壤里。(悦佳鑫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