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公司里待久了，渐渐觉出些味道来。这味道不全是鼻子里闻见的，更多是心里头品出来的。

    先说这声音。初来时，只觉得满耳都是嘈杂，机器的轰鸣、管道的啸叫、阀门的开合声，混在一起，把人吵得心烦意乱。日子久了，耳朵竟慢慢滤得清了。那轰鸣里，有压缩机沉厚的低音，有机泵轻快的节奏；那啸叫里，有蒸汽管道的尖细，也有放空阀的粗犷。它们合在一处，倒像一部没有乐谱的交响，各有各的声部，各有各的节拍。有时夜班独坐，竟能从这声音里听出一种安稳来，机器在转，物料在流，一切都好好的。

    再说这人。厂里的师傅，大都是河南、甘肃人，说话带着些粗犷的口音，硬邦邦的，倒和这满厂的钢铁十分相称。听他们讲话，像是听铁碰着铁，干脆、利落，没有弯弯绕绕。他们平日闲谈，话不多，也不大抱怨什么。偶尔说起家里的难处，也是轻描淡写的几句，说完便又低头干活了。我见过有人在夏天最热的时候，顶着大日头在装置顶上巡检，工作服湿了干、干了湿，下来了也不说什么，喝口水便又去干别的。我也见过有工程师傅，在冬天最冷的时候，半夜趴在管线上找漏，冻得直跺脚，找到了漏点却高兴得跟孩子似的。这些人，不会把“责任”两个字挂在嘴上，可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里，都写着这两个字。

    还有这雨。工厂里的雨，和别处是不同的。雨落在装置区里，打在那些铁皮棚顶上，噼噼啪啪，比别处的雨声更响，也更急。雨水顺着管道流下来，汇成一条条细流，在水泥地上蜿蜒。有时候下雨，巡检便格外辛苦些，要踩着湿滑的梯子爬上爬下，雨衣里捂着一身汗，极不痛快。可雨停了之后，那洗净的空气里会飘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冽味道，混着淡淡的化学物料的气息，有些怪，却也不难闻。站在高高的平台上望出去，远处的天空被雨水洗过，蔚蓝得很，倒像是在画里了。

    我常想，我在这公司里，终究还算是一个毛头小子。我仍然不是很懂那些化学原理，也仍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工人。但我所见的这些人、这些事，却比许多书本上的道理更深刻地印在了我心里。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，什么叫做本分，什么叫做踏实。这大概便是我这十个月里最大的收获。(王浩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