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前彻底离开故乡后，我便很少再回去。即便偶尔返乡，也没去家里看看。直到今天，我终究还是走进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。一丛郁郁葱葱的竹子映入眼帘，我左拐右拐，好不容易才走到门前的地坝。刹那间，莫名的荒凉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，掉落的栏杆、歪斜的屋梁、坍塌的房顶，地上散落着瓦砾、砖石、泥土和木屑，唯有竹子和杂草在废墟中肆意生长。当年平整的水泥地早已坑坑洼洼，一片狼藉……

    我强忍着心痛，决定进屋看看。首先来到厨房，木质的碗柜早已不见踪影，砖砌的灶台也坍塌得面目全非，唯有那口石砌的水缸依然坚挺。几缕阳光透过墙孔照进来，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：我蹲在灶后的小板凳上帮妈妈烧火，她应该是去屋后菜地摘菜了，而爸爸又偷偷在碗柜旁喝着白酒。时光啊，请你还给我——那灶后的小板凳。

    从厨房迈上两三步梯子，便是那个我至今没弄明白用途的“万能房间”。我曾在这里睡过觉，记得床垫上有一口袋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的煮花生；也曾在这里吃饭、养蚕。可如今，记忆中的一切都已消失，只剩下一口奶奶家的旧缸。时光啊，请你还给我——那吃不完的煮花生。

    看，那方光亮曾是“万能房间”通向“豪华”卫生间的门。如今，不仅卫生间完全坍陷，连这扇门也被人拆走。想起父亲当年担心我冬天洗澡冷、夏天上厕所被蚊子咬，特意盖了这个卫生间，心里便泛起暖意。父亲对我的疼爱何止于此：小学时我喜欢打乒乓球，他用木料为我做了个球台；初中时我痴迷篮球，他又用树木和木板搭了个篮球架。我常和伙伴们在球台前吆喝玩耍，在篮球架下“血拼”，表哥放假时也会来一起打球。后来篮球架被风雨侵蚀腐朽了，父亲又在墙上镶了个金属篮筐，能承受三四个人的重量，当时妈妈还总担心我会撞坏墙壁…… 如今，儿时的玩具早已不见，连为我制造玩具的父亲也不在了。时光啊，请你还给我——那惯坏我的制造人。

    来到每年吃团年饭的地方，仿佛又看见满桌佳肴、三四桌亲友，听见喧哗的敬酒声、祝福声。还记得有次煮开的啤酒烧坏了我心爱的游戏卡。平时这里养着许多蚕，每天都要采无数桑叶，我也帮着忙活，但辛劳远不及母亲万分之一。还记得城里的弟弟好奇地非要带走一只蚕，我心里偷偷笑着他的天真。时光啊，请你还给我——那热闹的团年饭。

    养蚕屋旁是“丰收屋”，每年收获的稻子都储存在这里，见证着父母的勤劳：午夜还在撕玉米叶，凌晨四五点就开始绞稻子。我的父母如此朴实，他们的勤劳我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。正是因为这份勤劳，我们家才得以过上十几年平静的生活。母亲曾说，她对我未来媳妇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勤劳。我当时笑着想：世上怎会有比您更勤劳的人呢？时光啊，请你还给我——那段平静的生活。

    丰收屋旁边是家畜屋，每次听到母鸡打鸣，母亲就会让我去捡鸡蛋煮着吃。屋里原本堆满了木材，是父母为年老准备的，不料最终却成了别人的用材。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！时光啊，请你还我——那温热的生鸡蛋。

    我没敢上楼，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。只是朝上望了望：楼梯口的铁门不知去向，记得有次没带钥匙，我沿着墙慢慢爬了过去，过后还心有余悸；房间的防盗门是后来换的，因为有次赶集回来，发现门被小偷动了手脚，后来装了三道铁门。小时候忘带钥匙又想看电视，我总能从木门上方的窗口缩进去，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。时光啊，请你还给我——那可以缩进的木门。

    该离开了。这个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回忆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，这个充满快乐却让我落泪的地方。我还会回来的，也许是今年，也许是明年，又或许，我从未真正离开。

    原来每个人都只是生命的过客，终究做不了故乡的归客。（崔有明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