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 渍

    老屋的窗棂积着灰,晨光斜切进来时,母亲正踮脚拆下绣着并蒂莲的窗帘。我蹲在墙角翻找旧课本,指腹蹭过木箱凸起的铜扣,锈屑簌簌落在褪色的蓝布衫上——那是父亲常穿的工装,领口还留着半枚淡褐的茶渍。

    藤椅仍摆在阳台老位置。三年前某个暴雨夜,父亲蜷在椅子里擦拭紫砂壶,水汽在玻璃上蜿蜒成河,他说茶垢养壶亦养人。如今扶手的藤条裂开细口,凹陷的弧度却依旧熨帖,像某种顽固的胎记。

    母亲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她跪在五斗柜前,指尖悬在第三层抽屉的铜环上,那里曾锁着父亲从山西矿上寄回的信。牛皮纸信封早被虫蛀出星点孔洞,墨迹洇成团,唯有结尾那句“等银杏黄了”清晰如刀刻。去年深秋,我们踩着满地碎金去找他,却只见到山脚下新立的石碑,碑角沾着半片未枯的银杏叶。

    阁楼的铁皮盒里躺着父亲的手表。表盘蒙着灰,秒针永远停在四点零七分。我把它贴在耳边,听见齿轮卡着旧年风雪声。那天他离家时,母亲追到巷口往他怀里塞烤红薯,白汽模糊了镜片,他转身挥手的姿势凝固成永恒剪影。

    暮色漫进来时,母亲把藤椅搬上货车。月光漏过车厢缝隙,在空荡的椅面上织出银网,仿佛有人刚刚起身离去。我摸到椅缝里卡着的半粒枸杞,暗红色皱缩成小小句点。楼下传来野猫叫春的声响,像婴孩在哭。

    后半夜落了雨。水珠顺着屋檐砸在空花盆上,叮咚叮咚,像谁在轻叩门环。母亲蜷在沙发里睡着了,怀里抱着那件蓝布衫。茶渍在月光里微微发亮,如同年轮,如同永不结痂的伤口。(喻 川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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