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黄昏,总让人容易想起过往。天空永远很蓝,风吹过田野依然像风笛一样清脆,水任何时候都能映出画一般的景色。我从未忘记那条路,下点雨就坑坑洼洼,雨一停、太阳一晒、要是起风了,就满天灰尘。我走了二十多年,可这一次走,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这是通往外公外婆家的路。
小时候,他们拉着我的手走,我的手小小的,被他们握在掌心;长大了,我还是跟着他们一起走,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走在前面,他们落在后面。现在再走这条路,他们的背影模糊了,我的眼眶也模糊了。我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头发开始一根根变白,好像只是一眨眼,就全白了。脸上的皱纹一点点加深,手也变得粗糙。我已经很多年没触摸过他们的手,可我知道,这么多年,他们的手一定还是这么温暖。一定是的。
他们的记忆也许比我更糟糕。可这一次,他们知道我回来,还是早早买好了我从小爱吃的米花糖、花生糖、小葫芦饼干。那些东西其实早就不爱吃了,可我接过的时候,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开心。因为那是他们的心意,是他们能给我的全部。
外公说:“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少,过年了鞭炮声都少了。”他转身进屋,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有大西炮、擦炮、摔炮。他说,给你玩。
我愣了一下,笑了。我二十八了,有了老婆,有了家庭,不久之后还会有孩子。可在他们眼里,我永远是那个在门口炸水坑、炸狗盆的小男孩。
我还是拿着鞭炮在门口放着。一个,又一个。没有炸水坑,没有炸狗盆。我只是安静地点燃,扔出,听那一声声爆响在回荡。那声音像是在替我喊些什么,又像是在替岁月说些什么。外婆站在门口看着,笑着,眼角有光。
外公外婆,总是那么忙碌。养的鸡啊鸭啊鹅啊,我从来没数清过;牛呢,换了一头又一头,今年还添了一头小牛,小牛跟在大牛后面跑,像小时候我跟在他们身后跑。外公外婆总是在一起,一起下地,一起做饭、吃饭,一起喂牲口。外婆喂鸡鸭鹅,外公喂牛。这么多年,他们好像谁都没离开过谁。我看着他们,常常想,这世上最好的爱情,也许就是这样,不说爱,却从未分开。
临走的时候,后备箱里塞满了他们给的腊肉、鸡鸭蛋。我说你们的米好吃,他们又要给我拿两包,我说别拿了,后备箱真的放不下了。他们不听,硬是又塞了两包进去,把后备箱盖压了又压,才勉强关上。然后他们就站在门口送,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慢慢把车倒出院子。
一年里,能相处的时间,也就这一天。 我越过田野,越过山丘,又驶上那条来时的路。后视镜里,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拐过山坳,就再也看不见了。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转身回去,也不敢去想。
我还是走了。
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爱,和一颗空落落的心。(雷绍龙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