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个从小便不服输的人,我时常暗自跟别人较劲,任何事情都不肯屈居人后,有着强烈的好胜心和荣誉感。可是只有一个人,在我与她的较量中,无论我输赢与否,我都甘愿服输,因为,我原本就是另一个她。她便是我的妈妈,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。
妈妈年轻的时候好强,样样都拔尖,毕业于财经学校的她分配到县里农业银行工作,在银行每次组织的珠算技能比拼和点钞竞赛中她总是能拔得头筹,家里有一摞她赢回来的证书。但凡单位组织竞赛类活动,她也总是如临大敌般认真准备,然后用出色的表现赢得荣誉。我欣赏她,却也不愿意输给她,于是我去竞选班长和大队干部,月月都当先进升旗手,用一张张“三好学生”、“优秀学生干部”的奖状来回敬她,而且像贴大字报一样将家里贴的满墙都是,仿佛在向妈妈宣示:我就是比你强。
尽管在家里时我们的较量显得剑拔弩张,但是在外人面前,当别人对我表示夸赞并对她有个好女儿流露出羡慕的时候,妈妈总是随口附和“是的是的,我的女儿又听话又争气”;我也常常在类似于“我的妈妈”这种主题的作文中毫不吝啬对她的溢美之词,双方在竞争的同时也给与对手最高级别的体面。
妈妈的个性很倔强,她和爸爸常常因为对一件事的分歧而据理力争,只要她认为自己确实有道理,就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振振有词,爸爸大部分时候都只能举手告饶败下阵来。如果妈妈经过深思熟虑后做了什么决定,恐怕几乎没有什么能让她改变心意。基因是如此强大,我的性格复刻了妈妈的倔强和固执,我总是有自己的一套思路和理论,或许我也会向身边人征求意见,但是旁人的建议却很难真正影响我的判断与决定。
青春期阶段,我和妈妈通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起争执,甚至爆发过几次较为严重的冷战和争吵,尤其是关于“隐私”和“主权”。妈妈一贯喜欢打着“关心”的旗号假装不经意的偷瞄和查阅,我便用“个人隐私神圣不可侵犯”来捍卫主权,我们同样义正言辞,也同样分毫不让。爸爸时常周旋于两个气势汹汹的女性中间,深感苦恼,他说服不了我们任何一方去向对方服软,唯有等时间来消融彼此心里的不满和怨怼。我们的重归于好却是没有痕迹的,不记得是因为妈妈冷着脸做了一顿我最爱吃的菜,还是我在母亲节时把攒了几个月零花钱才买下来的礼物扔到她床头,总之我们倔强地、笨拙地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互相爱并较量着。
妈妈是一个很会处理关系的人,她的身边从来不缺少朋友,无论是学生时代关系要好的同学,工作上相互扶持、并肩战斗的同事,还是日常生活中共同消磨时光的牌友、泳友和舞友,她很少有落单的时候,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脾气那么坏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她。
话说回来,大概也确实是她为人处世的那一套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,虽然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本事不大、毛病不少的普通人,甚至有的时候还有点矫情,可是我竟然也不知不觉混了个好人缘,身边总围绕着用真心对待我的朋友。我想,唯一的解释是我和妈妈在对待其他人的时候,并不像我们对待彼此那般暴躁又尖锐,我们把自己最温柔和善的一面展示给了相对不那么亲近的人。因此我嘴上虽然不承认,心里还是喜滋滋的,幸好我继承了她和爸爸的优点。
诚然,我与妈妈的较量并没有结束,依然在人生的每个阶段上演,可是这并不妨碍我敬她、爱她,她是人生中第一个激起我战斗欲的人,却也始终提醒着我,无论我觉得自己有多厉害、赢她什么,我都不得不承认,这林林总总的优秀和成绩中,至少有一半得归功于她传承给我的基因,以及一刻没有停歇的言传身教。长大后我没有成为她,长大后我成了像她的我。我与她的较量,哪怕棋逢对手,我却甘拜下风。
(谢悠然)